十二月 9, 2011 0

三个鄢醒的游乐园——评鄢醒近作《现实主义》

By Yan Xing in 正事/Arts

三个鄢醒的游乐园——评鄢醒近作《现实主义》

文:杨紫



鄢醒永远是文艺腐女们茶余饭后热烈而愉悦的谈资。他充满戏剧冲突的私生活在他的微博、博客甚至作品中铺展开来,把对爱与关注的渴求广袤而盲目的投射于公众之中,激起波澜。与此相对,鄢醒的作品一开始就呈现出主题的晦涩、知识的繁复和对视觉元素的克制,一幅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成熟作派延续至今。


在麦勒画廊的新作《现实主义》的展厅里,在一个3.5米高的白色男体大型雕塑的俯视中,身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的鄢醒的助手们,在按照他的精心编排讨论布勒东(André Breton)的《超现实主义宣言》和他的注释。同样装束的鄢醒在其间演唱了几首邓丽君的老歌,之后穿梭于雕塑和助手之间,把现场观看的观众拉入他的关于场景的讨论,诸如:你觉得这件雕塑性感吗?


在行为刚开始的时刻,观者们旁观着、期待着,优雅、驯顺而自发的遵守着“看”与“被看”的权力关系界限,没有人越雷池一步进入展场的中心区域。在鄢醒的邀请之后,陆续有跃跃欲试者介入其中,但也有些观者选择离去。展览开始一个小时之后,原本明显的“观众”与“作品”之间的界限逐渐消失,熙熙攘攘的观众也消失了大半。我并没有主动的靠近这件作品,也没有幸被鄢醒邀请置身其中,在断断续续观赏了一个小时之后,讨论和表演仍在继续,我悄然离开。


我想,除去国人羞涩的天性,观众离去的原因一方面是他们不再对展场中的表演会展示新奇的、戏剧性的变化而有所期待,而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这件强调互动的作品扩大了观者的焦虑感。鄢醒仿佛不满足于精确布局和设定的展场扩大自己的身体空间;也不满足于在他的安排下那些犹如提线木偶般的临时演员们确凿而喋喋不休的表演着他们的台词;他还在全力期待着,期待在邀请观者融入行为艺术的过程中消化他们。而在洁白而宽敞的麦勒画廊,观者的感受是狭小和急促的“被监视感”——约呈柱形耸立的雕像犹如福柯《规训与惩罚》里的全景敞视主义的塔楼,给以人原始男根崇拜的联想及随之而来的压迫和畏惧感,雕像的空白眼珠仿佛无处不在巡视着下方的众生。


而留住观众的,是鄢醒的行为艺术带来令人拍手称快的奇景:两个鄢醒——鄢醒的身体和他的镜像 [1](他所欲望成为的那个性感 [2]、强大、掌控一切的男性形象的“自我”的身体)分裂,同时出现在一个舞台之上。从观众的视觉角度看来,鄢醒自身的身体作为艺术品的创造源泉,投射出了他幻想的自我世界,诱发、生产他自己体积庞大的欲望,随之以一个渺小的姿态屈居于它的身旁,沦落为这个欲望成为的理想自我(雕像)的附属,这令人震惊和心酸。同样令人动容的是,笼罩在雕像之下的鄢醒,铆足了气力演唱每一首歌曲,想把他的声音充斥于雕像的耳膜,这却让他的声音显的渺小而费力,甚至有些气息不够而造成的音高下滑。这与布勒东在《超现实主义宣言》里,在现实主义的霸权下自觉而艰辛的努力,以开辟微小的缝隙的尖锐控诉有形式上相似之处,布勒东曾在其中写到:


……现实主义态度则从实证主义中获得灵感……现实主义态度似乎对所有精神与道德的飞跃抱有敌意……这种态度在报纸上逐渐变得强硬起来,以及庸俗的情趣,竭力去迎合公众舆论,进而阻挠科学及艺术的发展,它给人的启示近乎愚蠢,使生活变得十分悲惨。 [3]


然而,“歌唱”并不等于“宣言”。“歌唱”一反“宣言”的严肃嘴脸和“你死我活”的决绝心态,形成一个游乐场并邀约众人穿梭其间。作为一个被动方的男同性恋者,鄢醒的高明之处并不在党派性的对抗上,而是用委婉的“歌唱”的方式表达了一种对男权文化的暧昧态度:希望被其庇护,受其关注,去又无奈和憎恨于其施予的莫名暴力。这造成了一种针对性的游戏式的迂回策略:放弃对屹立不倒的权力正面对抗,置其于喋喋不休的反对性的知识纲领之间,把公众拉到它的面前质疑和评论,但是毫无意愿摧毁它。这点题式的隐喻了中国当下现实中每一个人对待权力的态度。


在《现实主义》这件作品严密、强烈而令人窒息的布局后方,有一幅雕塑背部的摄影与雕塑及鄢醒和他的演员们相互呼应,宛如一条即使是无孔不入的权力也不能抵达的暗道,稀释着前方场域令人不快的质感。这点睛之笔增强了作品本身的系统性——它昭示了一个远离喧嚣而神秘莫测的“彼岸世界”与无望的“此岸世界”对应,一如雕像背过去脸的真实表情般无法揣测。作为鄢醒在《DADDY项目》中观众无法观察到的表情之延续 [4],这是他暗示给世人的第三个自己。于是,最终,他与他煞费苦心拉入雕像间的观众们划清了距离。



[1] 由雅克·拉康(Jacques Lacan)提出。他认为,在弗洛伊德的“俄狄浦斯”阶段之前,存在一个婴儿前语言期的“镜像阶段”。其具体过程是,刚开始,婴儿认为镜子里的是他人,后来才认识到镜子里的就是自己,在这个阶段婴儿首次充分意识到自我,确立了“自我”与“他人”的对立,同时在他人的目光中,婴儿将镜像内化为自我——“他人”的目光也是婴儿认识自我的一面镜子,“他人”不断向“自我”发出信号。拉康从此出发,将一切混淆了现实与想象的情景都称为镜像体验。

[2] “这件雕塑的原型来源于一件制作于1577年、摆放在意大利佛罗伦萨的古典作品。在鄢醒想象中,他是“最完美、最性感、最优雅、最美妙的男性形象”的化身。”摘自卢迎华文章《现实主义——评鄢醒》(苏伟译)

[3] 安德烈·布勒东:《超现实主义宣言》。袁俊生译,重庆大学出版社出版,2010年版。

[4] 参见拙作:《公开与隐匿的表情——评鄢醒DADDY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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